喬托(Giotto di Bondone),拜占庭的聖像畫《聖母與聖嬰》,蛋彩畫,美國華盛頓國家畫廊。

蛋彩畫(上)源流與發展

作者
Wei J C

前言

蛋彩畫至少有ㄧ千年以上的歷史,假如沒有它,中世紀的藝術與教堂將是一片灰暗。蛋彩畫曾經是古時候畫家們創作的至寶,但自十五 世紀初期油畫出現後,蛋彩畫逐漸地被棄置;到了十六世紀,幾乎完全被油畫取代。然而,最近紐約的畫界又開始興起學習蛋彩畫的熱潮; 藝術學院從一週開一堂課到三堂課,學習人數激增。其實,蛋彩畫一直沒被遺忘,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之間,一直都有藝術家以蛋彩創作。只是最近有點特別。或許人們對隨手可得的數位影像厭倦了?

蛋彩畫材料簡樸易得又環保,不需用到溶劑用水洗滌即可 。它需要的是嚴僅的準備工作與ㄧ絲不苟的薄塗與罩染技法,不是天馬行空的任意在畫布上塗抹。

在此簡單的介紹蛋彩畫的源流。

虔尼尼的(Cennino Cennini)《工匠的手冊》(The Craftman’s Handbook)

虔尼尼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一三七〇~一四四〇年),他寫的《工匠的手冊》(The Craftman’s Handbook)是目前所能找到的最早有關繪畫材料的書,他也是文藝復興時期寫作最勤的藝術家。在他的自傳中,有對當時生活與社會動態的描述。在《工匠的手冊》中,有對蛋彩畫詳盡地描述,從用什麼木頭、如何處理乾燥、打底、色粉與蛋黃,蛋白的運用, 一整個連貫有系統作業。虔尼尼ㄧ 直在文藝復興早期的畫家喬托(Giotto di Bondone)的工作室當學徒,直接承繼的是當時最嚴謹工匠人所具備的訓練。因此直到今天,他寫的這本手冊還是蛋彩畫家們的重要讀本。

很多中世紀的畫到今天看來仍然保有鮮麗的色彩,狀況良好。最早的聖像(ICON)蛋彩畫可追溯到拜占庭(Byzantine)的壁畫,祭壇畫像與經卷插圖。試想基督教的興起若沒有蛋彩畫作為傳達信仰的媒介,將是如何寂靜。

蛋彩,坦培拉與油畫( Egg-tempera, Tempera & Oil paint)

蛋彩畫(Egg-tempera),最早可追溯到埃及棺木上的木乃伊畫像與公元一世紀到四世紀間希臘羅馬時期的壁畫人像,這種繪畫技法一直全盤沿用到 十五世紀油畫的出現。

蛋彩畫就是用蛋黃裡的油水化合物作為乳化劑,再加以調和色粉與少許的水,畫在塗有動物皮膠與白石膏或白石灰底的木板上。這是最初蛋彩的畫法。蛋彩畫的優點是覆蓋力強,乾後堅硬如石,若是放置在良好乾燥的環境下,畫質完好如初。這些可以從中世紀留下來的聖像畫得到證實。缺點是若在潮濕的環境畫會發霉,還有蛋彩畫乾得特別快,不適合暈染效果,缺乏一種彈性,是一層一層薄薄的罩染上去的。  蛋彩畫快乾的特性,乾後色彩缺乏一種透明感與光澤,這也是「坦培拉」與油畫出現的原因。畫家在畫作完成後在最上一層塗上一層薄薄的油,增加畫面的光澤同時也有保護畫作的功能。逐漸的開始在調和色粉媒介劑中加了油酯,使其乾得稍慢些,還增加了顏料的流動性,「坦培拉」就是這樣產生了。而油畫的出現應該是與坦培拉有不可分的關係。歷史把發明油畫的功勳給了凡·艾克兄弟( Jan Van Eyck & Hubert van Eyck),其實是畫家匠人經過幾世紀的摸索。從「坦培拉」到油畫,在虔尼尼《工匠的手冊》中提到的坦培垃調和劑就有好多種配方,從中世紀後期就開始有人嘗試。因此時機成熟了,凡·艾克的油畫方子也就水到渠成被研發出來了。

從中世紀到十五,十六世紀的繪畫,蛋彩、坦培拉、油畫技法一直是混合著用。 因此我們常會在美術館文藝復興早期的畫作中, 看到在標示媒材一欄中常常有點語焉不詳, 有標示Egg-tempera的,也有標示Tempera的。 大部分就以「Tempera」一言敝之;嚴格說起來兩者是有不同的。

在北歐的畫家與南方畫派

在北歐的畫家不像義大利畫家浸淫在蛋彩畫的傳統中,有蛋彩公會(畫家們組成的行會,類似今天的協會),不像南方那樣對特定的技法(蛋彩)熱衷,而比較是各自實驗發展他們的方法。

楊·凡·愛克是其代表。實際上,在北方,油畫中對於乾油的使用可以追溯到更久遠的歷史,中世紀時用油作為保護裝飾畫的塗層。這個漸進的發展過程,可能觸發了凡·艾克一手創造的油畫的帶來革命性技術。一開始的保護油層厚、重、黑,不適合拿來作畫。到了 十五世紀凡·艾克將油提煉,使其色調更輕,乾燥速度更快,工作效果更好。這使油畫更容易平滑運筆過渡,而蛋彩畫必須要用薄層來畫,而油畫可以厚厚地塗抹,比在蛋彩畫中可以實現完成更暗的陰影。換句話說,油畫比較有彈性,畫家更能用它來創造出自然光線的效果。其寫實性是更適合文藝復興期的畫家表現科學與人文性的主題。

早期文藝復興時期的蛋彩畫(一四〇〇~一四五〇年)

以蛋彩的調製方式而言,中世紀拜占庭時期的是以純蛋黃與蛋白加色粉。到十五 世紀初文藝復興早期,正逢油畫剛剛出世,於是有在蛋黃裡加油酯的蛋彩, 也有用蛋白作為光澤的塗劑,混合在一起用的。義大利的畫家們在教會中組成了「蛋彩公會」,有系統、有組織的慎審技法與作業方式。蛋彩畫成了一門精湛的工藝與藝術。這些成果從文藝復興初期畫家們留下來的畫作可證實,那是一個工藝與藝術並進的時代。蛋彩畫是積累幾世紀的經驗,在準備程序上就需要純熟技術與工藝的特質,給後來文藝復興畫家們在創作上做了預前的基礎鋪墊。而油性坦培拉(Tempera Grassa)是在蛋黃裡調和一些亞麻仁油(linseed oil)與水再與色粉調和,這樣乾得較慢些,乾後畫面均勻看起來有油畫的光澤,像油畫。但其實還是蛋彩(Tempera)。 據虔尼尼材料書上所說,波提切利的《春》就是這樣畫出來的。

安傑里柯修士(Fra Angelico)、曼帖納(Mantegna)、吉蘭達優(Ghirlandaio)、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 尤其是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The Birth of Venus)與《春》( Primavera),不僅是藝術品本身的價值,其依精湛的技藝而打造且能歷久彌新的畫顏也很關鍵, 如果沒有系統性的工作方法,這些名作豈能經歷了五六百年仍然完好 ? 

南北方藝術的交流與蛋彩油彩的碰撞

 十五世紀中葉,威尼斯的商人遊走於歐洲幾個城邦之間,並隨著商業的交易往來,不僅帶動了經濟繁榮,無意中也促成了文化與技術的發展。這些意大利的商賈經常也是藝術收藏家,一些精美的北方藝術品就這樣隨之南下。

意大利畫家對北方的新作品印象深刻(註)。一位來自西西里的畫家梅西那(Messina, ,一四三〇~一四七九年)特地前往北方的尼德蘭(Nederland)學習技法與顏料的製作,回家鄉時路經威尼斯,便把凡·艾克的油畫技法傳給了當時威尼斯的畫家們。這資訊與文化的交流激盪出一個藝術新時代的來臨。可以想像此時這些藝術家們如何像得到寶似的珍視這些新知與技術,他們不斷的吸收各種材料配方與經驗,來完善他們的畫作。

一些藝術家繼續用純蛋彩創作繪畫。如安吉里柯修士見識了北方的繪畫美學之後,用了更低的色度調色,和更自然的光線效果,若將他的早期與後期的畫作比較,可看出很明顯的不同。但是他並未改用油畫,他的媒材仍然是傳統的蛋彩畫(以及濕壁畫)。

還有的其他藝術家將蛋彩畫和油畫相結合。有趣的是米開朗基羅早年有一張未完成的蛋彩畫留下:一四九五年的《曼徹斯特聖母》(The Manchester Madonna)。此時他很可能已在蛋彩上開始混合油畫作畫。到了十六世紀初,他的《聖家族》(Holy Family)就是蛋彩與油畫混合的一幅完美的經典之作。米開蘭基羅留給後世的多半是雕塑與壁畫,這些是目前所知米開朗基羅留下來的三幅畫在木板上的蛋彩畫。這幅《聖家族》有人標示油畫,也有人標示蛋彩的。從畫作色彩與明度看來應該是以蛋彩開始,在最後收尾時以油彩來完成畫作。在蛋彩與油畫交替之初有很多這樣的作品,這也是為什麼這個時期的畫作標示經常混淆的原因。

還有一些藝術家是從畫蛋彩畫起家,但後來完全轉向油畫:皮耶羅.德拉.法蘭切斯卡 (Piero della Francesca)是其中之一。不管哪一種配方與技法,這些藝術家在摸索與完善過程中都留下許多精美傑作,都為文藝復興這個偉大的時代增添了異彩。然而也有實驗失敗的例子,最著名的如達芬奇的《最後晚餐》(The Last Supper)(一四九五—一四九七年),就是混合著油畫蛋彩技法的壁畫加上達芬奇自己的配方, 結果在作品完成後不到五十年間就開始剝落,致使後人必須費盡苦心去修復這幅文藝復興期的鉅作。由此可見,畫家對材料技法的掌握實屬於畫作中極為重要的一環。

總之,意大利人稱為Quattrocento的十五世紀是西方藝術史上最生機蓬勃、充滿實驗性而成就輝煌的有趣時代!到了十六世紀,蛋彩畫在文藝復興後期已少有畫家使用,此後三百年間畫家幾乎都改用油畫,蛋彩幾乎處於休眠狀態,直至十九世紀……

(待續)

註釋:

註.北方畫家的繪畫特色是畫面平滑,筆觸細膩的用多層薄塗法,色調明亮剔透。 凡·艾克, 德國的杜爾(Albrecht Durer )霍爾班(Hans Holbein) 都屬於北方畫派的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