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是一年二十四節氣中非常重要的日子。在中國古代,春分、秋分都要舉行祭祀之禮,由朝廷率百官到郊野舉行春祭與秋祭。春祭是向神明祈求春耕時節風調雨順、農作物得以生長;而秋祭則是為感謝秋收的成果,若收成不好天災頻現,祭祀時則會向天神懺悔、自省是否犯下錯誤。一年中這兩個日子,晝夜等長。今年秋分是九月二十三日上午八時,此後白日漸短,黑夜漸長。秋分也是秋季九十天中的中間點,氣候涼爽宜人,大地繽紛多彩。中國古代詩人似乎特別鍾愛秋天,有無數的詠秋詩;而西方浪漫主義詩人雪萊寫的《致西風》是一首膾炙人口的秋詩,在大西洋的這邊十九世紀美國詩人也不暇多讓。以下選了幾首東西方關於秋的詩作為秋分節氣的開始。
北宋˙ 謝逸 《秋分》
金氣秋分,風清露冷秋期半。涼蟾光滿。桂子飄香遠。
素練寬衣,仙仗明飛觀。霓裳亂。銀橋人散。吹徹昭華管。
秋天已過半了,在涼涼的月光下,桂花香氣飄得很遠,尤其是夜晚飄來的那種甜甜的香氣。詩人把秋分節氣的氣味都寫出來了,從人間的清歡,遐想到天上宮闕的神仙們,穿著素淨的白衣翩翩起舞,宴會即時散去了,紹華絲竹徹夜吹奏未停。這是北宋詩人謝逸對秋分的解讀。人間天上共享這秋分佳節。
唐˙李白《洞庭湖秋夜》
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流直上天。
且就洞庭賒月色,將傳買酒白雲邊。
面對秋夜清徹的天空,李白意想著怎樣才能羽化成仙?登天不行那麼就跟洞庭的月色賒個帳,喝個痛快吧!這種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在李白的詩中屢見不鮮毫不費力,讀起來感受到秋夜的清涼爽快,令人飄飄欲仙。
相較之下,雪萊寫的秋《致西風》,又是一種不同的宇宙觀。詩很長,在此節錄第ㄧ段與結語
雪萊 《致西風》(Ode the West Wind)
哦,狂野的西風,你是秋之氣息的化身,
你那無形的身影驅散了枯葉,
宛如幽靈在魔法師面前倉皇逃竄——
那枯黃、漆黑、蒼白與病態緋紅的葉片,
像是遭瘟疫席捲的眾生:哦,是你,
駕馭著它們奔向那陰暗的冬日長眠之所——
將那帶翼的種子送到寒冷低矮的安息地,
每一顆都如屍體般靜臥墓中,直到
你那蔚藍的春之姊妹吹響
她那喚醒沉睡大地的號角…
毀滅者兼保存者;聽啊,請聆聽!
結語
請將我化為你的豎琴,正如那森林一般:
縱然我的落葉紛飛,恰似林木凋零!
你那宏大樂章的激越迴響,將賦予我們共同的音色-深沉而帶有秋意,
雖含憂傷,卻又無比甜美。
噢,狂暴的靈,請成為我的魂魄!請與我合而為一
奔放的靈!將我那枯死的思想吹向寰宇,
宛如凋零的落葉,去催生新的生命!
藉由這詩篇的魔力,
將我的話語播撒人間—
宛如從那未熄的爐子中,飛揚出灰燼與火星!
請借我的唇,向那沉睡的大地,
吹響預言的號角!
噢,風啊,
既然冬天已經來臨,春天還會遙遠嗎?
人與自然充滿張力的二元對立,抗爭,抗爭!秋風帶來的是一種萬物逼近凋亡的前奏,多彩繽紛的葉子成了一種病態,詩人看到不是眼前的秋色,而是不遠處的寒冬,冰冷陰暗的長眠之所。……..但是詩人的意志終將克服自然並與其合為一,這種思辨也是西方文化與古老東方面對自然態度的不同之處。
詩的結語,詩人從與自然對抗中進入一種堅強無比的意志與自然同行,詩人欲與秋化身為ㄧ,是一種征服?一種與自然的和解?一種樂觀的精神『既然冬天已經來臨,春天還會遙遠嗎?』這是雪萊的名句,多麼不同對秋的的感受呀!也讓我想到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唐˙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
南邨羣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
公然抱茅入竹去,脣焦口燥呼不得。
歸來倚杖自歎息。
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裏裂。
牀頭屋漏無乾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詩中描述的是困頓與無奈。詩人在逆境中還能想到其他受苦的人『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體現其詩性與堅忍的品格。
唐˙劉禹錫 《秋思》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這首劉禹錫的秋思是樂觀的,他說自古人們多認為秋天是蕭瑟孤寂的,我卻覺得秋天比春天好,看那晴空直上雲霄的孤鶴,我的詩心也跟隨昂向藍天白雲。沒有中國傳統文人的悲秋而是一種開闊的胸懷寫秋天,很喜歡這首詩的積極向上的情懷。
古代中國關於秋天的詩太多了,在此只能例舉一二。
最後,我想用愛蜜莉・狄瑾遜的《秋之邊緣》作為結語,她是美國文學裡的珍珠,也是我第一個接觸的美國詩人。她的詩timeless 不需定義屬於什麼?她的詩風樸實,內斂有時卻有點自我調侃的幽默(或說調皮),與中國古老的詩篇對自然的情境近似。
艾蜜莉狄瑾遜 (Emily Dickinson) 余光中譯
《秋之邊緣》(Beside The Autumn Poets Sing)
在詩人歌詠的秋天之外,
有幾個清淡的日子,
那時間略在落雪之先,
而晚於起霧之時。
幾個峭厲如割的清早,
幾個淒苦的黃昏,
送走了布先生的秋金草,
和湯先生的禾墪。
澗中的騷响已經沈寂,
芳菲的花瓣都閉緊;
催眠的手指輕輕地按儛
許多精靈的眼睛。
也許還留下了一隻松鼠,
來共分我的感傷。
主啊!請賜我陽光的心靈,
承受你勁風的意向!
從謝逸的涼涼月光到桂花飄香,李白則望著秋月遐想成仙,賒月買酒,杜甫的困境與悲憫的詩品到雪萊的fight! fight! fight!
狂野西風與狄瑾遜對自然景物精靈剔透的微觀,展現東西方面對自然的不同張力,東方在順應天時中尋求與大自然和解並融合為ㄧ,西方則在對抗與思辨中淬煉出生命的意志。
文字無國界,秋色亦無國界。
在這個晝夜等長的秋分時節,願我們都能在這些美麗的詩篇中,找到屬於自己內心的安詳、富足的季節風景。
wjc.
24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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