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爾《西斯汀聖母》在蘇聯流浪的故事
拉斐爾《西斯廷聖母》,約1512–1513年作,布面油畫,265×196厘米,現藏德國德累斯頓歷代大師畫廊(Gemäldegalerie Alte Meister)。(公有領域)

拉斐爾《西斯汀聖母》在蘇聯流浪的故事

作者
Wei J Chir

這次紐約大都會美術館花了七年策劃了「拉斐爾:崇高的詩篇」(Sublime Poetry)展覽 。這個展覽展示的不僅是畫作,更立體地讓我們看到拉斐爾在他短短三十七年歲月中,創作的多面向與天賦異稟的才能 。他十六歲時畫的自畫像素描,時隔五百年仍像珍珠般閃爍著溫潤光芒 。這是一個具學術傾向又不失溫度的展覽 。現場展出大量的素描作品、拉斐爾參與的建築與飾品設計,以及第一次出現在大眾面前、從西班牙王宮借出的三張掛毯 。難怪館長在記者會上說:「這是一個非凡、難得又昂貴的展覽。」 拉斐爾一生創作過不少大型壁畫與聖壇畫,這類作品在美術館呈現較為困難,但仍有一幅《科隆納祭壇畫》(Colonna Altarpiece)被成功組合於展覽現場 。

本文將針對拉斐爾另一幅聖壇畫名作《西斯汀聖母》(Sistine Madonna, 一五一二),講述一段它在蘇聯流浪的故事 。

 

身世坎坷,德俄人民的摯愛

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一七四九-一八三二)對於藝術至臻至善的崇高信念,影響了數代德國人,也深深影響了俄國人 。這與《西斯汀聖母》有著密切關係 。歌德在《義大利遊記》與德勒斯登(Dresden)遊記手稿中,寫下了一句廣為流傳的名言:

「即便拉斐爾畢生僅創作了這一幅藝術作品,他也足以名垂青史、永垂不朽。」

這是歌德在德勒斯登親眼見到《西斯汀聖母》後發出的讚嘆 。歌德的極高評價深深影響了俄國人,十八、十九世紀的俄國文人多深受德國浪漫主義與歌德影響 。當時俄國教育體系對德國文學推崇備至,許多軍官在校期間都讀過歌德對此畫的盛讚 。因此,從皇室、貴族到民間,《西斯汀聖母》對俄國人而言一點也不陌生,這從當時私人或公共場域的佈置紀錄照片中皆可獲知 。

十九世紀沙皇時代,曾多次派出宮廷畫家到德勒斯登臨摹此畫 。聖彼得堡冬宮皇后的書房

牆上,掛的就是大尺寸的《西斯汀聖母》臨摹畫 。俄國文人與哲學家在書房也常掛有大小不一的複製品,甚至將畫中元素分拆製作成石版畫或銅版畫 。畫中那兩個小天使,恐怕是至今被製作成最多影像的藝術元素 。當時俄國藝術學院的學生,臨摹此畫是必經過程,而他們使用的正是這些複製版本 。可見在一九四五年此畫被送往莫斯科之前,它早已深入俄國尋常百姓家 。

然而,這幅畫的身世十分坎坷,在第二次大戰期間差點毀於一旦 。

 

教皇訂製的聖壇畫與紅軍的發現

《西斯汀聖母》是教宗尤利烏斯二世向拉斐爾訂製的作品,原是為義大利皮亞琴察(Piacenza)一座西斯汀女修道院所作的聖壇畫 。十八世紀時,薩克森統治者奧古斯都三世以兩萬五千金元鉅資購得,於一七五四年運抵德勒斯登,隨後成為國家美術館的藏品 。

一九四五年德國戰敗,德勒斯登遭盟軍連續三天三夜的報復性轟炸,這座美麗的巴洛克城市幾乎全毀,拉斐爾的名作也下落不明 。後來發現納粹將畫作藏在德勒斯登附近的波塔(Porta)採石場或附近的隧道。蘇聯紅軍中一位具藝術史背景的上尉列昂尼德·沃倫斯基(Leonid Volynsky)在搜索中發現了這批藝術品 。當時畫作裝在木箱裡,因隧道進水受潮,畫作明顯受損 。

沃倫斯基上尉深知此畫價值,根據他一九五六年的回憶錄《如何拯救西斯汀聖母》記載:發現畫作受損後,他們緊急將其送往德勒斯登夏宮臨時搭建的「藝術醫院」 。蘇聯修復專家日以繼夜穩定顏料層進行搶救,隨後與其他藝術品一同裝箱,經火車送往莫斯科 。沃倫斯基後將這段往事寫成小說式的回憶錄《七日》(Seven Days),情節極具戲劇性,甚至提到隧道內裝有納粹炸藥,一旦落入敵手便會引爆 。

據沃倫斯基回憶,當木箱打開時,在場士兵都嚴肅地守護著這幅畫,反映出當時俄國人對此畫的普遍崇敬 。大文豪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 1821-1881)的書房便掛有大大小小幅複製品每次往返柏林或維也納,必先繞道德勒斯登美術館駐足端詳此畫 。他曾讚揚此畫是「神性與凡塵的完美結合」 。普希金、托爾斯泰也曾撰文讚美,譽之為「人類精神的巔峰」 。

 

拉斐爾筆下不尋常的聖母像

拉斐爾筆下的女性通常甜美婉約,但這幅畫中聖母與嬰孩的眼神卻帶著哀傷與恐慌 。雲端左側的教宗西克斯圖斯二世神情充滿張力,手指指向祭壇外對向信眾;右側的聖芭芭拉則安詳俯視下方;底部的兩個小天使神情疑惑,彷彿局外人 。這幅畫的構圖與神情,似乎隱含著某種不尋常的訊息 。

 

在蘇聯大地的《西斯汀聖母》

紅軍將此畫作為戰利品運往莫斯科後,存放於普希金博物館(Pushkin Museum)長達十年(一九四五-一九五五) 。在蘇聯期間,此畫從未公開展示 。據蘇方說他們一直在修復這幅受損的畫(註ㄧ)直到一九九五年(史達林逝世後兩年),蘇聯決定將畫作歸還給東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國),作為「社會主義友好」的象徵 。

在歸還前,蘇聯為此畫舉辦了一場空前的告別畫展 。消息一出,民眾從四面八方湧入,美術館改為每週開放七天、每天十二至十四小時 。展覽持續了四個月,觀展人數超過一百二十萬人,並舉辦了上千場講座 。當年發現此畫的沃倫斯基上尉也來到現場,激動如見久別親人 。

如今,這幅名作已回到德勒斯登國家畫廊(Old Masters Picture Gallery)。筆者曾於一九九零年路過德勒斯登時,特地前往探訪這幅承載著沉重歷史的經典之作 。

 

作為藝術工作者對這個故事的回響

俄國人對西歐文明一直有著嚮往,這自彼得大帝就開始了。雖然他們被蒙古人統治了兩百年,有亞細亞遊牧民族的遺緒。西方不視其為一份子,但他也不屬於東方。

拉斐爾的畫無疑是西方文明的極品,他成就了文藝復興的巔峰,是德意志文豪的摯愛,透過對歌德的閱讀在沙皇時代上至宮廷貴族文人到平民百姓他們得到這些訊息,因而關注敬仰這張畫,然而最大的分歧是取代沙皇的馬克思共產主義的政體,摧毀私有產權、消滅階級文化的擴張體制,這與西方所演化出來的個人化與開放的私有制度是相互不融的。西方很難相信紅軍是基於對藝術的尊重將藝術品帶走,而是一種掠奪。體制不同造成的不信 任。

記得一九九二年蘇聯倒臺時我作為德俄交換藝術家到莫斯科遊學,教授們大都能說德語,有一次繪畫系主任說我們俄國人很倒霉接受了德國的馬克思,害我們今天走到這一地步。(問題是到今天他們仍沒擺脫普金式的獨裁。)一學期相處下來感受到他們的學生與老師都心嚮往著西方世界,尤其是美國。

 

藝術 VS.政治

一九五五年當這幅畫歸還東德時,冷戰時期西方解讀蘇共這一舉動是一種政治宣傳,對社會主義陣營的一種收買。而蘇聯的敘事是他們展現對藝術品的尊重與愛護,也就是說他們想告訴西方我們不是掠奪者,是文明的維護者,你看我們還把畫修復完好(這種技術不是一時可培養出來的人才)。俄國未曾經歷西方的文藝復興(十六世紀那時他們還在沙皇至上神權專制的禁錮,更未脫離蒙古人的影響)。他們是到了十七世紀彼得大帝鐵血式的大刀闊斧西化中一路走來。接觸的是東正教圖騰式的聖像畫,而拉斐爾的聖母呈現的是那種活生生又充滿情感的形象,這應該是俄國文人愛不釋手感動不已的主要因素。還有十八、十九世紀德國文學的養分,對俄國知識份子有著深遠的影響。這幅畫在莫斯科普希金美術館展出時有一百二十萬人來觀看,在人類歷史上也是少有的,蘇聯官方也不餘遺力的大作宣傳人民對這幅畫的熱愛。

還是不禁會問在普希金美術館那一百二十萬觀展人潮中,究竟有多少是對美與文化認同的渴望?有多少是極權宣傳下的集體盲從?

 

結語

「無論如何,《西斯汀聖母》在蘇聯流浪的故事,在那段干戈兵戎的歷史中,這幅畫跨越了國界與體制的鴻溝,觸動了無數人的心靈。作為藝術工作者,我相信這種極致而純粹的美,尤其是那種承載靈性與天啓的作品,永遠是人類心中共同的希望。」WJ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