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 莫內 《聖拉查爾車站》(La Gare Saint-Lazare),1877年,法國巴黎奧賽博物館(Musée d'Orsay)。

現代藝術的反思(上)

作者
農深 

從文藝復興、巴洛克時期開始,歐美視覺藝術的主題一直是關於神與人的故事。直到十九世紀晚期,隨著產業革命的發生——這是人類有史以來經濟發展、個人主義發展最快最迅速的世紀,人類在科學上的發現與產業革命所帶來的疏離,社會經濟結構的變革(註一),將人類社會帶入一個展嶄新,所謂「現代」天地。現代藝術、現代主義隨之應運而生,至此藝術成了科學的追隨者並且服膺着現代主義。

印像派的莫內(Claude Monet,一八四〇~一九二六年)於一八七七畫下一系列冒著濃濃蒸氣煙霧進站的火車;畫中有著高聳堅硬的玻璃鋼鐵車站建築(The Gare Saint-Lazare series)。

畫家筆下的巴黎火車站喻示工業革命後的巴黎 「機械美學」已形成,並正在塑造城市的現代性,顯示出進入現代城市歐洲的生活面貌,同時也揭示了一種新的繪畫方法,而這個畫法的觀念開始影響著往後的藝術家,機械文明與現代藝術的關係也逐步密切的從人到物,從非主流到主流(圖二) (圖三),最後主導整個潮流,並且成了一個貫穿的体系。

這是莫梭利的《哺乳圖》,也是繪於一八七九年,畫家對人物精神的描繪不是要點,而是對表面光影亮暗、筆觸油彩所產生的效果!這即所謂的現代畫!後來這種繪畫方式慢慢就取代了傳統學院派。

產業革命後印象派、現代主義,開始在繪畫中追求現代的科學元素。從最早紀錄光影,在自然中的浮光片羽對「短暫」現象的追求;從莫內的《日出.印象》(Impression, Sunrise,一八七三年)一畫開始,這與過去對繪畫所賦予永恆的精神內涵是相背離的。

第一次工業革命所帶來的思想變革,影响了藝術家的思維也改變了畫家的作畫方式,而這種思想的變革最終成了一種創作的機制。有些藝術史家認為畫家受到照像機的發明因而不再追求寫實的畫法,其實這僅是一種誘因,而且這項因素與前項所提到的機械文明仍是來自同一源頭。(圖四,圖五,圖六)

繼印象派後又有表現派的出現,追求情緒與感覺的解放。例如被稱為野獸派的馬諦斯(Henri Matisse)用大膽奔放的原色系;以及立體派(Cubism)先驅者塞尚(Paul Cezanne),用構圖色彩架構空間(圖七),從平面裡建構多重點透視的圖像空間。還有線條誇張、動作曲紐的德國表現主義(German Expressionism)。

莫內、馬蒂斯、塞尚這三位早期現代藝術的人物,他們在繪畫裡所探求的與以往繪畫最大不同的是─——在繪畫中投入實驗性,以及科學思維的探求。這與自十八世紀啟蒙主義後的西方社會,對科學的崇拜似乎是同出一轍。從形式觀念上去突破傳統而不是對所畫象物的精神內涵的琢磨,藝術家似乎像企業工廠一樣必須不斷的供應新產品同時又研發新方子。

這種思想的變革不約而同的發生在歐洲不同的國家,例如一九四五年加入法國共產黨、法國純粹主義畫派(Purism)的雷捷(Fernand Leger)說:『邏輯、機械,規則性的線條,純粹的元素,是他追求的。』(註二)(圖八)

而蘇聯絕對主義(Superlism)之馬列維奇(Kasimir Malevich)(圖六)曾說:『絕對主義者已揚棄對人面貌的描寫,企圖找尋新的符號,描述直接的感受,因為絕對主義者對世界的認識不是來自觀察或觸摸,而是憑感覺』。(註三)這在構成主義(constructivism)執行的藝術理念就更極致,構成主義發生在蘇聯當時是俄共無產階級的年代,冷感、無情、機械意識形態的藝術正是他們要宣揚的,絕對主義與構成主義基調很像,前者比較偏繪畫,後者大都是雕塑、建築,有南加保(Naum Gabo)、塔特林(Vladimir Tatlin)。再而就是意大利的未來派(Futurism),在繪畫、雕塑中都嚐試把機械與動力的產生與現象表現出來。這一派涉及的藝術家很廣,例如杜象(Henri Robert Marcel Duchamp)所畫的《下摟梯的女人》(圖十),荷蘭則有蒙得利安(Pet Mondrian)晚期的抽象幾何繪畫(圖十一),單一的垂直與水平線條以及三原色的構圖,發展為「風格派(The Still)」的畫風,甚至影響到歐洲建築室內的流行風尚,並且影響了德國包浩斯設計學院的設計理念。

與達達主義不可分開談論的杜象不論是私下或公開都表明他對科學的崇拜與追求。他曾說:『藝術家可以像科學家一般有智慧的去駕馭數學的思維』。他的巨作《大玻璃》(The Bride Stripped Bare by Her Bachelors, 1915-23)(圖十二)。此畫是由油彩、玻璃、橡膠鉛圈,在畫布上拼貼畫成這件作品,得自巴夫洛斯基寫於一九〇八年一篇關於四度空間的故事。這張畫表面講的是人的事物與活動所呈現的圖像卻是工業產品物件,象徵性的四度空間,若不是作家安徳.柏東(Andre’ Breton)洋洋灑灑撰文解讀這張暗晦難懂的《大玻璃》,此畫的意義又何在?然而歷史就是那麼發生了。杜象是影響二十世紀現代藝術最深遠的人,他顛覆了傳統藝術裡所有的本質,繼《大玻璃》,《噴泉》(Fountain) (圖十三)、一九一七完成的一個既成物(Readymade),這個從工廠製造出來的家庭日用品,經過藝術家的簽假名,展放到美術館就是藝術品了,非常具有諷刺意謂,也反映了當時的歐洲社會狀態。

二十世紀重要的藝術流派無不關乎現代性的發展、反省或批判。提倡「原始主義」、從非洲藝術中找尋營養靈感的例如畢卡索,從伊斯蘭找尋元素的馬諦斯。高更(Paul Gauguin)則於一八九一從巴黎出走到大溪地,尋找他認為沒被工業文明所污染的原遠始之地。這些都可視為對歐洲文明與藝術的反動迷思。

達達主義是針對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動盪不安的歐洲社會所帶來的挫折感而發,以激烈的手段省視現代文明,挑戰傳統藝術的本質,從嘲諷到虛無。而另一方面則用工業文明的科學方式思維創作著,這是現代藝術最弔詭的地方。

(待續)

註釋:

註一. 指亞當斯密的自由經濟自由市場論(國富論一書的出現)。

註二、三. Modern Artists On Art-Ten Unabridged Essays:Edited by Robert L. Herbert ,一九六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