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士 ‧ 那漢威的地獄 (James Nachtwey’s INFERNO)
詹姆士•那漢威

詹姆士 ‧ 那漢威的地獄 (James Nachtwey’s INFERNO)

作者
池農深

新聞攝影(Photojournalism)中的戰地攝影是一種獨特的攝影學。這項獨特的攝影尤其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一直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一直到了電視的出現…



十年來深入每一場戰地紀錄報導 (1990-1999)



「地球村」似乎成了多人的口頭語,真是這樣嗎?那麼我們又有多少人知道就在人類進入下個世紀的最後十年中,分別在非洲、亞洲、歐洲的羅馬尼亞、索馬利亞、印度、蘇丹、波西尼亞、盧安達、薩伊、車臣、科索夫,九個不同區域相繼發生的野蠻戰爭,有的是用人為的方式製造飢荒、達到兇殘的種族滅絕。

因媒體科技的推陳出新,新聞攝影行業多變的今天,戰地攝影記者的生存更不容易。詹姆士 ‧ 那漢威 (James Nachtwey) 靠著他個人的魅力與勇氣,繼續著這個職業。今年初Phaidon Press為他出版了一本厚達四百八十頁的地域攝影書。十年來他深入每一場戰爭報導紀錄,即時有些時候他還必須自行支付開銷,在沒有雇主的情況下進行拍攝工作。他在「地獄」攝影回顧展開幕前夕的演講中說: 「原先只是愛攝影想拍好照片,但是光鮮亮麗的時尚攝影工作又非我所興趣,因此選擇了旅行與戰場,這合乎我從小愛冒險的性格,沒想到當我拍了人類的群體衝突(戰爭)後,使我深深痛恨戰爭、反對戰爭,因而不得不繼續這項工作。認定這項職業的必要性,我希望透過這些影像照片呼籲人類與各國領袖有所行動,但是回應是靜默的,每個國家都有各自的著重點。」他的聲音是微小的,幫他出版書的組織也抱著一種良心與義務贊助出版地獄(INFERNO),卻沒想到書出來不到五個月幾乎已銷售完畢。

這本看了叫人戚然淚下的「地獄」書,在時尚雜誌風行的的今日市場,出版有關戰爭飢荒的攝影集是要「理想」的。當我翻閱完後,不禁也問,人類真的進步了嗎?上帝在哪裡?文明在哪裡?他自己驚訝於此書能銷售。講演當天晚上,由在第五大道上國際攝影學院 (ICP)主辦,借用在隔兩條街的猶太人美術館(Jewish Museum ) 講廳,入場卷早在三天前就賣光,大廳外仍站滿了無票但希望能進去聽講的人。那漢威削瘦、略高,臉上明顯佈滿風霜,但是他看來健碩明朗,衣著樸素,與我所知道的攝影家很不同。當他打出一張張的黑白幻燈片,會場俱寂,有幾個人擦拭著眼淚,從一九九零年羅馬尼亞的內戰開始到最近一次的科索夫 (一九九九年)。當最後一張幻燈片打完時,全場有好一陣沉靜,終於有一個人舉手發問:「您是怎麼活下來的?」大家都笑了,他也輕輕的笑了說:「我想我是幸運的,我的許多同道朋友都死了,他們死時也沒有懊悔所做的,並且叫我繼續下去不要停下來…。」又有一個人舉手問:「你曾否遲疑過你所做的?還有你如何面對一個快死的人?」答:「我一直相信這件工作一定要有人來做,最大的考驗是心理上的不平衡,對生命價值的懷疑。(他停下來找出一張一片焦土荒原,一個骨瘦如柴的人在地上爬行,旁邊還有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我在蘇丹經過一個村落遇到他們,他請求我將孩子帶到下一個救助站,司機不肯,因他身體腐爛的地方太多,我告訴司機我會清洗車子;像這樣的情況我知道如果我不將他載到救助站他一定會死去。總之我做我可能做的,比較難容忍的是--後來我發現這些飢荒是政治目的製造的(接著他又找出一張幻燈片是一群滿載食物的駱駝),用這種控制食物的方式達到軍事效果,緩慢的死亡令人痛苦,作為一個旁觀者,知道事情原委後的確是一種考驗,相信很多從事像我這種工作的人都會被這類真相打擊,但是你不能就此被擊倒,我不相信我這二十年來(他於一九八零年始事新聞攝影工作)所從事的工作是無謂的。」講演答問到了尾聲時,有一個操著外國口音的年輕人舉手卻久久才蹦出一句話「So what is the next?」(那麼下一個是什麼?)會場都笑了(言下之意那漢威把該做的事都做了,現在是否可以享受一下聲名),那漢威略帶嚴肅卻徐緩的說:「我告訴你,還有很多很多事可以做,光這個國家(美國)就有好幾件計畫等著我去做,世界並不是像我們表面看到的那樣。」

用勇氣、品德與美學拍下烽火紀實



新聞攝影是一種攝影美學與品德還有勇氣的一種「藝術」,那漢威的攝影構圖清晰沉穩,常用近距、中拒、長距離,往往三個焦點同時出現在一張畫面上,對象物角度的取景從直接穿越過鏡頭朝上或下移,這種構圖法不是焦點宣傳式的也不是集錦式的-----不是多收集一份恐怖名目的拍攝法。藝評家羅伯 • 史東(Robert Stone) 說他的相機不可思議的容納了人類情緒的溫度,同時又註解了溫度的來源。一種同情與接納的眼光吧! 我認為那漢威個人的攝影美學是優異的,但並非超越性或創新的。他的傑出與引人處是他在電視電影網路通俗文化媒體爆發的時代仍堅持信仰,新聞攝影可能達到的使命與倫理。

隨著電視與電影的普及使我們淡忘了從前那些戰地記者是如何深入我們每個人的記憶與生活。事實上人類在近六十年來戰爭的陰影中,影像又何曾離開我們,電視電影中的戰爭場面不斷重覆,從過去那些戰地攝影圖片中尋找場景,二次大戰美軍在硫磺島豎起星條旗的那一幕,一九四五年麥克阿瑟將軍登陸菲律賓涉水上岸的英姿是由《生活》雜誌派到亞洲戰區的卡爾 ‧ 麥登 (Carl Mydans) 攝下。而另一位傑出戰地記者羅伯 ‧ 卡巴 (Robert Capa) 的 ''中彈那一剎那的西班牙戰士'' (一九三七年)。有諸多的西方人士正因爲《生活》雜誌上的這張照片而伸援關注西班牙的內戰。卡巴有膽識過人的精神,他曾經說過依據戰地記者的名言:「如果照片拍的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離戰火不夠近。」也因為他的性格特質,卡巴為我們留下盟軍登陸諾曼地歐馬哈灘頭奮身於槍林砲雨的鏡頭。卡巴鏡頭下的戰爭是英雄式的壯麗,不懷疑戰爭的正確性。即使在中國戰區的卡爾 ‧ 李豋也是為抗日的國軍留下許多珍貴的鏡頭,他本人還因為拍攝這些照片在日本監獄中度過二年,可惜這些歷史的證言,目前海峽二邊各有心結下不易看到。

泛政治的問題不論何時何地何種人都會存在,只是有些地方人覺醒的快,修正的早,有的仍在途中。基本上二次大戰時的戰地記者對戰爭的紀錄抱持的是對戰爭正面性紀錄報導,少有弦外知音地影射立場 (或許也是被留下來的只有這種形式)。到了韓戰拍出來的影像「英雄」似乎已遜色,而越戰在雷利 • 巴羅 (Larry Burrow) 所拍下的鏡頭已是不忍卒睹充滿對戰爭的厭倦與棄絕,戰爭的荒繆性,英雄不過是個沉淪無尊嚴的動物。

據知當時美國政府對他的戰地照片有所管制。一九六九年雷利最後在越寮邊境失蹤時,年僅四十四歲。越戰結束後美國經歷的療傷期,對戰爭這個題材敏感過度,對國際事務的熱中更是日趨下走,這從八零年代後期及九零年代《時代》與《新聞週刊》雜誌的篇幅中可以看出。就這個問題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筆者訪談了《時代》雜誌的國際新聞影像編輯羅伯˙史蒂文生(Robert Stevens)他坦承這個趨勢,史蒂文生是那漢威的忠實支助者,去年印度鬧乾旱等待外面世界的援助,當時那漢威在非洲,聽到這消息決定前往印度打電話給史蒂文生,他告知雜誌社,得到的回應是沒有興趣。那漢威還是仍決定自行前往,史蒂文生以私人情誼回應那漢威儘管前去。結果相片沖出來……因史帝文生的堅持用了兩個跨頁圖片報導了當地的情景,史蒂文生自承這樣的事不太容易發生了。可見攝影記者當今的生存多麼不易,尤其是這類非特約記者。而美國向來是全世界最大的影像輸出國,這樣的情況也發生在雜誌媒體業向來一馬當先的《時代》雜誌。為什麼?

永不停止傳遞真相的企圖



網路科技的崛起,全球整合性的企業趨勢中報紙雜誌更不能免俗,從前那種獨立小公司有地方風格的個人雜誌報紙已不再,影像來源除了合眾社、美聯社、法新社,地方性的報章雜誌新聞資源直接來自各屬母公司,加上小相機、數位相機、錄影機,影像唾手可得,平民百姓人人可拍。大量個圖像、影片淹沒了整個社會環境,讀者是否能接收到、反應到報導圖片所傳達的訊息,新聞攝影(一張靜止的照片)是否已鞠躬盡瘁地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電腦合成影像技術日新月異,讀者對「真實」與「虛擬」到底有什麼樣的反應?這些都是有待發掘檢驗的。

那漢威的啟示是什麼? 他的照片常在畫面的邊緣伸出一個殘肢或殘物,暗示著物中人的絕望與等待援助,一種人間煉獄與受難者無助的景象就在你眼前,是很難令活在當今物質充裕環境的人所接受,更難以感受戰爭的可怕與野蠻。但是這些照片告訴你不管你信不信,這一切是存在的。那漢威也許將是這世紀最後一個成功的新聞攝影家,享有像他的前輩------卡巴、麥登、尤金…等出生入死堅持新聞攝影倫理的前輩一般的聲名,而他的攝影美學亦是精緻的,縱使在戰場飢荒之地,面對死屍、廢墟、傷殘、暴力,重複地拍攝這樣的景象是必須有某種信念在背後支撐以及對人不屈不撓的無限可能性的相信。

相信有地獄的人在當今未嘗不是一種美德,那漢威的聲音或許渺小,他的照片並未改善戰爭,也未使的各國領袖對那些仍受飢荒戰火蹂躪的人付諸行動,而他帶有悲憫情懷的精緻攝影作品也抵不過影像大量製造的趨勢,說不定還有人把他的「地獄」當作另一種「虛擬」。但是他的工作與堅持只要不停止,聲音就存在著,真相也會流傳。◇

出處 : https://weijanearticles.blogspot.com/2008/09/james-nachtweys-inferno.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