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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向帕納斯山》(Ad. Parnassum),保羅.克利(Paul Klee),1932年,油畫,100 cm × 126 cm,現藏於瑞士伯爾尼美術館(Kunstmuseum Bern, Bern, Switzerland)。

 

 

繪畫中的音樂 - 保羅 ‧ 克利的「複音繪畫」(六)

Author
周怡秀
De la Musique dans la Peinture - La peinture polyphonique de Paul Klee

複音繪畫﹕邁向帕納斯山(Ad. Parnassum)

有了《複音》的經驗,克利再緊接著向前邁一步,製作了一幅可謂克利所有「複音繪畫」的經典代表作﹕《邁向帕納斯山》(Ad. Parnassum)(圖1)(註一)。畫名一語雙關,涵義之一是指進入藝術的聖殿,即希臘傳說中,藝術與音樂之神阿波羅與眾繆斯居住的帕納斯山。其二是來自於十八世紀的音樂理論專家福克斯(Johann Josef Fux)的一本複音音樂理論《帕納斯山進階之門》(註二)(Gradus Ad. Parnassum)。克利這張「複音繪畫」的靈感很可能就是來自於這本書的意義與書名內涵。

這張畫一眼看來,像是一面馬賽克牆被幾條線劃分開。在受到畫名暗示之後,我們就認出中央的帕納斯山,右上方高懸的太陽,及山下的拱門入口等…這是此畫的詩意內涵。從結構方面來看,克利是以並列的方形色塊為底面;並且選擇了藍色為主調。在加上第二層點狀網面之前,克利先用線條勾勒畫面內容。線條的安排是有意地採取對位式的反向運動﹕如山峰與拱門右側的V字夾角正好上下相反,太陽上方的雲氣指向左邊而山下的則指向右方(註三),形成了有意安排的反向力量的平衡。然後克利才加上第二層「對位點描法」的色彩布局,此時畫面上綜合了並列與重疊的色彩關係。第二層點狀色彩的分布是根據線條的表現性而定,就像克利替這些對位的旋律線條配上和聲一般﹕相對於底色的灰藍,克利將線條的夾角內部填上了象徵活力的暖色調,增強了三角形向前的衝力,因此畫面形成了四股推進力,分別是山峰、門右側V的字型、右上方及山腰左邊的雲氣上。只有太陽是靜態的,像個能源的儲藏庫,靜靜地向整個畫面散發光與能。

在這些暖色的推力之外,是以寒色為主的區域,色彩的活動相對地平靜許多,但也富於細緻變化。色彩從大處來看,有太陽及四股暖色衝力與其外圍寒色成對比;從最細微的點來看,點與底色的對比也相當強烈。比如右上方的紅色雲氣及拱門右邊V字的內部,都是黃或紅色的點與灰藍的底形成的對比,克利有意地把它放在象徵衝力的部分,好比音樂中的不和諧音為了加強效果,也常常落在強拍上一樣。也正像音樂和聲中的和諧與不和諧音的交替一般,當觀眾的視線流覽著畫面時,會感受到一連串的寒色與暖色的刺激、柔和與對比變化,衝突與和解不斷交替著,最後達到一個整體的平衡;我們認為,十八世紀音樂最細緻的和聲美感在此已成功地以色彩表達出來了。畫面上雖以閃亮的色彩表現著活力,卻也流露出一種從容與莊嚴的氣質。

《邁向帕納斯山》等於是克利集結了先前複音繪畫探尋過程中的各種技法與經驗而創作出的作品。在「同時呈現」原則下,各種不同元素的綜合匯集、不同力量的平衡而達到繪畫時空的多向性;不同色彩的並列與重疊,透明感及深度的追求,及音樂的和聲質感、時間中的色彩動態和諧等等,而且就像最完美的複音音樂一樣,每一個組織整體的單位都負載著精確的生命功能。畫中結合了音樂、詩意、理性結構、隱喻符號、宇宙哲學、動力學…的各種品質與深刻內涵;同時,克利也藉著這張畫的象徵意義,為觀眾指出了進入藝術最高境界的路﹕若要達到理想的綜合藝術,必需聚合各種元素、各種相反的力量;必需經歷千萬個衝突與和解的過程,才能體驗到宇宙真正的和諧與平衡,才能達到全面而完美的藝術。


結語 

 克利終於以《邁向帕納斯山》達成了他長久以來的創製完美的「複音繪畫」的夢想。這張畫顯然是克利畫作之中,含義最豐富也最深刻的作品。之後,歐洲政局也逐漸緊張,一九三三年納粹在德國掌權,希特勒的獨裁使藝術界也籠罩上陰影。克利被禁止教學,不久他的作品也被扣上「墮落藝術」(註四)(l’art dégénéré)的大帽子,克利只好回到自己的老家伯恩避難。這生活上的巨變影響了他的健康,也擾亂了他的創作。有一段時間克利作品不多,到了逝世之前(1940年)的一兩年才又開始大量創作。而他晚年的風格回歸到他最本能的素描工具 — 線條上,尤其是以沉著簡約的黑色粗線與色彩平面的配合,自發性地表現他個人晚年的心理狀態。

那麼在《邁向帕納斯山》之後,複音繪畫的觀念是不是就此在克利的創作思想中消失了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我們以幾個例子來證明﹕一九三五年克利曾經重拾《飛越自我》中的「重疊摹仿」法作了《找到的出路》(Der gefundene Ausweg)、《按規則種植》(Nach Regeln zu pflanzen)等水彩,製作類似旋律線條重疊的效果。在一九三六年的《新的和諧》(圖2)中,克利以「並列」的色彩方塊將對位法中「摹仿」的各種方式應用在色彩的排列上﹕正向、逆向,上下倒轉等等,卡剛認為克利的靈感來自荀伯格所創的十二音列作曲法(註五),色彩採用紅綠為主的對比色系,所以叫做《新的和諧》。而即使是克利的最後遺作《無題》--- 又名《有水果的構圖》(圖3)中,克利表現的仍是複音繪畫的原則﹕即兩種不同元素(水果造形及外圍的褐色線條)重疊造成的透明效果,就像不同聲部的重疊一樣。這一切都說明了,儘管克利的風格變化多端,儘管他的創作思想來源包羅萬象,複音的結構卻始終是盤據他腦海中一種不可缺少的創作模式。(全文完)

後記

這篇文章是我在法國碩士論文精華部分改寫而成,曾經發表在臺北市立美術館出版的美術學報第一期。這部分主題已經不是我今天致力研究的主要範圍了,之所以再次拿出來與大家分享,不是在提倡美術應向音樂或另一種藝術學習;而是認同克利所相信的「宇宙的平衡與和諧法則」無所不在,它是潛藏在事物表象下的真理,而藝術通過形式可以表現出這個真理。克利處於那樣一個變革時代,他選擇了用近抽象卻理性的手法表現這個概念,為那個時代的藝術探索留下了一個參考記錄。我也不認爲後人應該效法,那是他自己走出的路。

所幸克利喜歡的是古典音樂,他喜歡的音樂家也正是我喜歡的,因此覺得能夠瞭解他創作的意圖。爲了真正瞭解音樂,我特地在巴黎天主教學院學習了和聲與對位法,我非常珍惜這段經歷,因爲是音樂真正教我明白了什麽是「和諧」。對我日後的藝術研究、教學和待人處事都很有幫助。


註釋:

註一.此畫的翻譯名稱在國內尚未統一,劉奇偉譯為《去帕納薩姆》,也有直接音譯為《阿德帕那瑟姆》。

註二.此書原名為拉丁文《Gradus Ad. Parnassum》。這本複音理論出版於西元一七二五年,曾經給予古典樂派諸家如海頓、莫札特等不小的影響。

註三.卡剛指出這兩股雲氣造形事實上是取材自音樂的象徵符號﹕漸強(crescendo<)與漸弱(diminuendo>)。

註四.克利在一九三一年離開包浩斯設計學院而前往杜塞朵夫(l’Académie de Düsseldorf)藝術學院任教,一九三三年被納粹剝奪了教權。一九三七年德國公家收藏的克利作品被沒收,其中十七幅貶為「頹廢藝術」在慕尼黑展出示眾。

註五.一九二三年荀伯格為世人又帶來了新的作曲方法,他稱為「彼此休戚相關的十二音創作方法」(dodécaphonisme)。十二音是植基於半音階連串的十二個音符。音符排列方式卻是來自對位法的摹仿方式,主要有三﹕上下顛倒、前後逆行,及前後逆行的上下顛倒。如此對照「新的和諧」中色彩的排列,對克利的用心便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