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La Fenêtre),羅伯 ‧ 德洛内(Robert Delaunay),1912作,現藏於葛羅諾布勒美術館( Musée de Grenoble)。

 

繪畫中的音樂 - 保羅 ‧ 克利的「複音繪畫」(四)➣ 新上文章

Author
周怡秀
De la Musique dans la Peinture - La peinture polyphonique de Paul Klee

德洛內的影響

克利在一九一一年的「藍騎士」展覽中看過羅伯.德洛內的作品之後,次年便到巴黎拜訪這位逐漸脫離立體派而更追尋色彩獨立的法國畫家。此時在巴黎的德洛內正在創作一系列的油畫,題名為《窗》。克利回到慕尼黑之後,把德洛內的一篇文章《光線》譯為德文發表在《狂飆》(Der Sturm,或譯為《風暴》)一九一三年的雙月刊物上。德洛內文章的內容是在鼓吹繪畫應以色彩的「同時對比」(註一)(contrastes simultanés)為唯一手法,創造「光線的運動」、「透明感」、「視覺深度」、「和諧與節奏」等效果。根據德洛內所言,他的創作《窗》的時候,靈感是要把互相對比的色彩「在時間中伸展開來,同時又被一眼觀察到。」他說﹕「我玩這些顏色就像用色彩的樂句,在音樂中作復格曲一樣。」(註二)德洛內作品《窗》的系列自然給克利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他把德洛內譽為「當代最閃耀的人物」(註三)。其主要原因有三:

一.德洛內也將音樂的概念引用在繪畫裏,並且把時間性的表達作為這種構想的必要條件。所以克利在一九一七年談到「複音繪畫」的構想時提起:「德洛內為了強調他模仿復格曲式而作的繪畫中的時間因素,他選用了無法一眼覽盡的長形構圖。」指的就是德洛內的《窗》系列中的部分作品(圖1)。

二.德洛內把色彩作為繪畫唯一的元素,於是色彩同時等於造形、等於深度、也等於主題。而色彩的安排、結構就像作曲中編列音符一樣,完全不受摹仿物象的限制,完全是自主的。

三.德洛內啟發了克利運用色彩的技巧,由追求色彩的同時呈現而能達到「深度」與「對比」,特別是一種「透明」的效果,對克利日後的複音繪畫有著關鍵性的影響。

其實在從事繪畫工作的初期,克利常覺得自己的素描線條比色彩的運用要強得多,色彩是他一大弱點。一九O八到一九一O年間,克利不斷嘗試色彩的明暗調性、對應關係等,漸有心得。一九一O年三月,克利發現「使自己順應顏料盒的內容,這比自然及寫生更重要。」而且「有一天一定要羅列一排排的水彩顔料格,在這色彩鍵盤上即興創作。」「用明亮的色彩來表現光的方式顯得老掉牙,把光當做色彩的運動才是新觀念。」這些心得和德洛內的想法已經非常接近,而他一直堅信的動態和諧,與德洛內的色彩同時對比也有相關之處。所以他與德洛內接觸後,信心大增,更勇於色彩實驗。尤其到了一九一四年,克利在突尼西亞這個充滿陽光的國度旅行寫生時,終於在色彩上「得道開悟」了。他興奮地在日記上寫道﹕「色彩持有我,我不必去尋求它,我曉得它將始終持有我。色彩與我合而為一,這就是快樂時刻的意義。我是一個畫家!」(註四)我們也可以從克利在突尼西亞所作的水彩畫中明顯地看出德洛內的影響﹕比如以幾何色塊為單位的半抽象構圖、鮮明的色彩對比等。而德洛內仿造復格結構的作品系列《窗》,也給予克利很大的刺激與鼓舞,最後促使克利提出了「複音繪畫」的構想。

在此我們不妨先來看看德洛內如何借用復格形式。在一九一二年間創作的《窗》系列中,德洛內是以象徵艾菲爾鐵塔的綠色三角形作為復格的「主題」,從而向四面八方衍生出其他次要的三角形,一如復格中出現在其他音域摹仿主題的「答題」。與這些三角形相抗衡的、相「對位」的,則是些以對比色彩為主的反向三角形。如此「主題」、「答題」,甚至「對題」(註五)在畫面中同時呈現,延伸發展,就是德洛內的復格結構。即使不從音樂的觀點來看這一系列的《窗》,德洛內也成功地表現出一種透明性,暗喻了透過窗玻璃光影折射與反射之下,陽光普照的巴黎街景。這些德洛內靈活地根據音樂結構創製出的繪畫,並沒有因為音樂構想的牽制而減低了其視覺構思的美感,或許算繪畫「效法」音樂相當成功的例子。

克利對德洛內的成就雖然非常肯定,但是他知道自己與其他意圖從音樂中尋求靈感的畫家不同,因為他對音樂體認更深入,他的目標更高遠。一旦複音繪畫成為他的理想後,他便結合著在色彩上的自信,積極地著手實現自己的理想。一九二一年起克利受邀任教於包浩斯設計學院。藉著教學工作,克利把自己對自然法則的觀察與藝術創作的觀念有系統地整理成教材(註六),一面教導學生,一面也大膽地實驗在自己的作品中。其中色彩學佔了完整的章節,克利也把色彩的漸層、色調與色階排列與視覺運動結合,作為追求色彩能量運動的依歸。取材自音樂的創作理論也佔了相當的份量,包括節奏問題的探討、對位線條的關係,複音音樂的結構等,克利都用了視覺化的簡圖來作分析說明。關於複音繪畫,我們歸納克利的表現重點,就在於「同時呈現」與「不同元素的動態平衡」。◇(待續)

註釋:

註一.這個名詞來自對色彩及人體極有研究的法國化學家薛福赫(Eugène Chevreul, 1786-1889)的科學術語。他的色彩互補的理論也曾對印象派的色光理論及點描畫法有很大的影響。

註二.參考Bernard Lamblin所著的《繪畫與時間》(Peinture et Temps, Meridiens Klincksieck出版,1987年,巴黎),第53頁。

註三.出自一九一二年八月克利為蘇黎世的《現代幫》(Modern Bund)展覽所寫的文章。

註四.《克利日記》,一九一四年四月十六日。

註五.復格曲中,「主題」(sujet,德文Thema)通常是最早單獨出現的一段具旋律,作為全曲特徵及指標。主題完整呈現之後在不同音域(通常在屬音或下屬音)出現摹仿主題的旋律則是「答題」(réponse,,Antwort);而緊接主題後(在同一聲部)與答題相對位的句形,可以是自由的,但是若規律地安排出現則叫「對題」(contre-sujet,Gegensatz)。

註六.後來教材分為兩大冊出版,一本叫《創造的思想》或譯為《造形的思考》(La pensée créatrice),一本叫《無盡的大自然歷史》(Histoire naturelle infinie)。內容包含了許多自然科學的原理﹕因為克利認為藝術應該表現的不是可見的自然,而是隱藏在自然表面之下不可見的各種原理或功能。而數學、幾何、物理、生物等學科以及音樂都有助於認識這些抽象的、不可見的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