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諾風景素描》(Landscape drawing for Santa Maria della Neve on 5th August 1473,Pen and ink, 190 x 285 mm,Galleria degli Uffizi, Florence)(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雷歐納多 ‧ 達 ‧ 文西 (二) 初到佛羅倫斯

作者
周怡秀

第一次佛羅倫斯時期(一四六九—一四八一)

達文西的藝術養成,除了維洛其奧工作坊功不可沒之外,佛羅倫斯本身也是提供豐富藝術滋養的文化中心。特別是在十五世紀這個時代的蛻變中,不同的文化風格在此激蕩﹕托斯坎納的地方傳統溶合了古希臘羅馬的古典精神,北歐哥德風格交錯著東方拜占庭的風情。達文西到佛羅倫斯的時候,這個城市正在蓬勃發展當中。城內許多壯觀宏偉的建築先後完成﹕布魯內列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 一三七七 ——一四四六)的聖母百花大教堂拱頂、聖羅倫佐(San Lorenzo)教堂、米開洛左(Michelozzo di Bartolommeo)的利卡第宮(Palazzo Riccardi)和阿爾貝提(Leon Battista Alberti一四〇四 ——一四七二)設計的魯奇拉宮(Palazzo Rucellai),都令達文西開了眼界。

事實上,年輕的達文西本身也親歷了聖母百花教堂拱頂的金球工程。一四三六年,高達三十九公尺的佛羅倫斯大教堂圓頂已經完工,這是繼西元一二五年以來羅馬萬神殿之後歐洲最大的穹頂。大教堂拱頂的銅制金球後來由維洛其奧的工作坊製造和安裝的,要如何把喏大的金屬球安裝在聖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頂,當時是一件市民矚目的大工程,達文西目睹(也可能參與)了此一盛事。達文西在大教堂的工地,看到布魯內列斯基設計的機械(如木制起重吊架),和安置銅球的旋轉吊架等,並在他的筆記本中描繪了這些器械。

要生存在文藝復興——特別是佛羅倫斯那個人才濟濟的地區,必須精通好幾個領域。例如布魯諾列斯基從金匠到雕塑家,走訪羅馬之後,再搖身一變成為解決聖母百花教堂穹頂的難題的偉大建築師。而為了實現他的穹頂工程,他還發明了精確的測量與計算方法和各種實用器械,在他死後人們還得用他發明的吊車完成大教堂放置金球的最後工程。對達文西而言,布魯諾列斯基無疑是一個榜樣——人類用上帝賜予的智慧與雙手克服困境的最佳範例。

在藝術方面,年輕的雷歐納多也必然在布蘭卡契禮拜堂《聖彼得生平》壁畫中觀察到馬薩其奧的革新精神;安德列·卡斯塔紐(Andrea del Castagno,一四二一—一四五七)的《最後的晚餐》也必然在他腦海中留下印象。而唐納鐵羅和吉伯提的雕塑中的人體結構,人物姿態與內心情感之間的關係,也讓達文西有所領悟。當時佛羅倫斯的權貴,常以藝術裝飾公共場所,以博取民心。因此教堂、廣場、富人宅邸上的各種雕像、壁畫、裝飾一一出現。街頭巷尾的金工、畫家或雕刻家的工作坊處處可見。平常百姓也都對這些街頭巷尾可見的藝術津津樂道。佛羅倫斯藝術風氣之盛史無前例。在這樣氛圍中成長的雷歐納多,得到多麼強大的鼓舞與啟發可想而知。

由於美第奇家族在東羅馬帝國滅亡後延攬了許多希臘學者到佛羅倫斯定居,並設立了『柏拉圖學院』作為學術、藝文、人文主義思想的匯集與傳播中心。這些知識精英與維洛其奧大師的藝術圈也有往來。達文西因而能接觸了許多學者、藝術家和科學家,吸收了當時最先進的知識與人文思想。雷歐納多本人對形而上的柏拉圖主義興趣不大,他有興趣的還是推理可及的科學。他與當時佛羅倫斯的哲學家、數學家、天文學者托斯卡尼里(Paolo dal Pozzo Toscanelli ,一三九七—一四八二)相交甚密,向他學習了許多科學與文化知識。這些都成為未來達文西在科學方面研究的基礎和美術創作的靈感泉源。

達文西早年在佛羅倫斯的生活我們所知不多。推測可能在一四七六到一四八一年間,他擁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在一四七八成為獨立藝術家之前,也已經開始接受委託作畫。一直到一四八二年受邀到米蘭之前的這一段時間,達文西在佛羅倫斯創作的主要作品有﹕一四七三的 《亞諾風景素描》,一四七四—七八年的《吉妮芙拉·德·賓琪肖像》,一四七二—七五(一說一四七五—七八)的《聖告(天使報喜)》,一四七八—八〇的《康乃馨聖母像》,與一四七八—七九的《拈花聖母》,一四八〇年未完成的《聖·傑洛姆》(St Jerome)與一四八一—八二年同樣未完成的《三王來朝(或譯三賢士來朝)》。

創作於一四七三年的《亞諾風景素描》是目前所知達文西最早的一張傳世作品,原標題為《聖瑪利亞·德拉尼夫的風景》。德國美術史學家黑登萊希(Ludwig Heydenreich)稱之為『西洋美術史上第一幅真正的風景素描畫』。達文西以流暢的筆觸,採用高視點描寫了佛羅倫斯附近亞諾河流域的山谷和遠方的平原,拉其安諾古堡、夫契丘沼澤地和遠方的孟森曼諾山(Monsummano)都羅列其中。畫面中空間遼闊,遠近層次分明,具光線與空氣感。在達文西時代,風景還未成為獨立的繪畫主題,所以這幅這張以鋼筆墨水完成的純粹風景頗具前瞻性。

由於喜歡觀察自然,達文西對於地質、岩石的結構、水的流動、樹木小草都不厭其詳地記錄描繪,以成為日後創作的儲備素材。達文西在日後的《論繪畫》中一再強調畫家研究自然的重要性。因此他的作品中的風景總是生意盎然、耐人尋味,而不是概念化的應付了事。

《吉妮芙拉·德·賓琪肖像》(一四七四—一四七八年)則是達文西最早的肖像(註一)作品,可能是他還在維洛其奧的工作坊時完成的。

畫中女子吉妮芙拉·德·賓琪出身於佛羅倫斯銀行世家,一四七四年嫁給路易基·尼可里尼(Luigi Niccolini)為妻。據當時的習俗,女子出嫁時會繪製一幅肖像畫作紀念。但因女子的穿著打扮樸實,缺少珠寶與錦緞的裝飾;當時婚禮肖像也應是正式的側面像。有人因此認為此畫並非婚禮的肖像,而可能是他們婚後所畫,因為1480年尼可里尼的報稅單上記載他的妻子有病,長期接受醫生治療,這可能說明了畫中人臉色蒼白的原因。

另一個說法認為肖像不是賓琪家族所訂製,而是與女子有一段柏拉圖式戀情的伯納多·班波(Bernardo Bembo)所委託的;兩人互相仰慕。由於在紅外線探測下可以看到班波的格言『美麗與德行』字跡,因此推測作品可能是班波向達文西訂製,作為送給吉妮芙拉的禮物。而畫幅的背面圖案,也設計成月桂和棕櫚圍繞著中央一支象徵「貞節」的刺柏,代表著吉妮芙拉——因為義大利文中刺柏ginepro與吉妮芙拉名字諧音;一條寫著「美麗裝飾德行」的飾帶圍繞著刺柏,以讚美吉妮芙拉德容兼備。

達文西筆下的吉妮芙拉,緊閉雙唇,表情淡漠,不僅有些病容,似乎個性也有些倔強,可能是畫家對這位年輕女子的感覺。從畫本身而言,雖然畫風還屬於早期傳統的嚴謹手法,然而達文西對金色捲髮和臉部光線變化的細膩處理方式,卻是他的獨家絕活。針狀葉的的植物作為暗色背景正好將白淨的面龐襯托出來。達文西偏好以幽暗的氣氛烘托主體,使得明暗過渡有更大的揮灑空間。畫面整體細膩卻乾淨雅致,毫無瑣碎之感。可惜的是此畫因底部受損而被裁切了一部分。◇(待續)

註釋:

註一. 如同許多達文西的作品一樣,這幅畫是否為達文西真跡仍有質疑,有人認為可能是達文西的學生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