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聖母院西面高浮雕裝飾。左側的主題是創造夏娃;中間部分表現了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被引誘的情景;最右側的內容是亞當夏娃被逐出伊甸園。由於當時藝術作品表現的形象必須遵循聖經的記載,因此他們皆為裸體。(Jebulon/wikipedia)

法國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與精神(七)

Author
Arnaud HU

裸體藝術的演繹

由於教會勢力的削弱和世俗王權的增強,藝術市場的出資方不再像過去一樣主要是天主教會及其相關系統,所以這時的繪畫題材和種類相對於原先清一色的宗教畫豐富了不少。肖像、歷史、風俗、希臘神話等諸多題材開始越來越多地出現在法國的美術作品中。同時此時皇室的審美趣味也比路易九世的時代更為世俗,畫家們便看準時機,把在義大利鍛造得爐火純青的裸體畫技術引入到原本更為保守的法國。

實際上,藝術作品中的裸體形象即使在中世紀也並非絕對的禁忌,因為那時也允許根據聖經記載表現裸體的亞當和夏娃或者描繪被打入地獄裡的惡人,比如十三世紀被安置在巴黎聖母院裡面與雕刻在建築外面的亞當和夏娃的雕塑都是裸體。只是那時的觀點認為原罪之後的裸體與基督教的禁欲宗旨相背離,容易勾起人的欲望,有傷風化,因此裸體形象往往與羞恥、肉欲、罪孽、魔鬼等概念聯繫在一起,除特殊情況外一概予以禁止。

然而義大利的文藝復興卻帶來了另一種解讀。奧斯曼帝國崛起後,入侵並滅亡了拜占庭帝國(即東羅馬帝國)。許多當地學者帶著大量古希臘、羅馬的藝術珍品和各類哲學、歷史等古代典籍逃往西方避難。這使得西歐,尤其是離拜占庭最近的義大利結合本土的考古成果,得以更深入地了解古代輝煌的文明和藝術成就,其中自然包括了古希臘、羅馬時期大量出現的裸體藝術。

古希臘人認為,宇宙間最美的形象應該是偉大的神,而古希臘的神又仿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所以人世間不可能有比健美的人體更美的東西了。因此,古希臘藝術家們在他們的藝術作品中盡情謳歌人體之美——實際上這與歐洲大部分民族以裸體為羞的觀念大相徑庭。但這一觀點發掘出來之後被文藝復興時的義大利藝術家們借鑒了——因為基督教也認為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用泥土造了人。神的形象是完美的,而人體這一仿製品也因此而具備了美的特質。開始時,義大利藝術家用裸體表現希臘文明中的神話人物或古籍上記載的不穿任何服飾的神,以體現不被帶有低下的羞恥觀念污染的聖潔和純粹的「真」,因此沒有什麼色情意味。但隨著時代的發展,由於對此類作品的訂購者增多,裸體畫逐漸形成了潮流,畫家們各自又有不同的思想基礎和審美趣味,同時贊助人和欣賞者大多也都是七情六欲俱全的人。不少委託人買這些畫並不是為了在公眾面前展出,而是用作私人欣賞與收藏,或在上流社會中作為贈品來打通人脈。慢慢的,作品中的裸體人物雖然仍被冠以「維納斯」(Vénus)或「阿芙洛狄忒」(Aphrodite)之類神的名字,但實際上人們都知道,這些名字只不過是為表現一絲不掛的性感美人而在名義上的一種掩飾和藉口罷了。那個時代並不存在人體模特這個行當,畫家畫裸體時的主要模特基本上只能是一些容貌出眾的高級妓女。她們都收入不菲,住在豪華的房子裡,並且在詩學和音樂上很有造詣,但這舉手投足的優雅與虛幻的美貌卻改變不了她們內心的本質。因此以妓女為模特所描繪出的女神形象是否能體現出聖潔崇高的神性就需要畫家自身的修為。當藝術家思想中那份對聖潔神性的虔誠消失後,人們所看到的只不過是些技術高超的赤裸裸的色情畫罷了。

由於色情藝術直接刺激人的感官,因此對現實生活甚至社會人口結構都產生了影響。當時的威尼斯史學家Marino Sanudo(一四六六~一五三六年)記載了這一現象:十六世紀初威尼斯不到十二萬人口中,在冊妓女竟高達一萬一千六百五十四人。十九世紀瑞士著名歷史學家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在他的研究中也證實了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普遍存在的婚外情現象與婚姻家庭道德的墮落所導致的社會危機,他寫道:「這個時期義大利的一個特點是:在這裡婚姻及其權利比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加頻繁地和更有意識地遭到踐踏……夫妻不忠的事情無疑是屢見不鮮的,並且在某些情況下還導致了血腥的復仇。」這些社會風氣的敗壞與文藝作品的引領和推波助瀾有著密切的聯繫。

失去道德約束而縱欲的後果並不僅僅體現在家庭及社會危機上。據醫學史書記載,一四九四至一四九五年間,義大利的那不勒斯(Naples)首次大規模爆發了一種死亡率很高的性傳染病,隨後蔓延到整個歐洲,就是後來人們所說的「梅毒」。由於缺乏有效的治療手段,這種性病很快導致了數百萬人死亡,震驚了各國。人們驚呼這是上帝對下界淫亂的懲罰,才不得不開始對自己的欲望加以約束。事實上,當人被強烈的情欲控制的時候,即使面對可能染病甚至死亡的威脅,還是有人鋌而走險,這一點從歷代都有大量感染人群就可看出。為了控制病情,人們只得求助於非常損傷身體、副作用極大的水銀療法。直到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前,人類都未能發現有效醫治梅毒的良方,唯一最有效的防病途徑就是潔身自好。

當時歐洲道德水準相對平穩的人群對義大利放縱的享樂主義做法是很看不慣的,在十六世紀的英國甚至流傳著一句極端的諺語:An Englishman Italianate is a Devil incarnate. (一個義大利化的英國人就是魔鬼化身。)從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的劇作中有多少義大利人被描繪成道德墮落、奸詐狡猾的惡徒就能看到義大利式的意識形態並沒有得到所有北方國家的認同。但莎士比亞本人也未能逃出這種影響,他的《維納斯與阿都尼》(Venus and Adonis)等作品其實也在這方面描寫得相當露骨。從梅毒在歐洲各國的流傳看來,那時歐洲整體上已經走到了一個道德下滑的階段,而不僅僅是哪一個國家不好。因為這種疾病百分之九十以上是靠性接觸感染的,一個國家的淫亂程度就與發病率成正比。

這種縱欲和享樂主義的思潮被包裝在精美的繪畫技法裡,從感官上又讓人難以看到它不美的一面。在不少人眼中,義大利文化、藝術上的繁榮興旺體現的是當時最領先的學術思潮,尤其在藝術技巧上遠超其他地區、令人歎為觀止的精妙又給人造成一種義大利文藝上什麼都好的錯覺。表面的浮華讓人不容易去多考慮深層本質上的東西。由於藝術作品對人的感官能產生最直接的刺激和感染,因此它對人道德的影響也是最有力的。文藝作品中的反覆渲染會讓接觸這類作品的人群逐漸同化作品所表達的思想,這種思想在人群中的擴大就會形成社會整體輿論和道德觀念的改變。雖然那時社會上大多數人仍然信教,甚至有相當大一部分還是熱情的宗教徒,但道德下滑後的行為卻與聖經上的要求大相徑庭了。

此時法國本土的畫家也明顯地受到了更多這類思潮的薰染。從十六世紀開始,法國也有了裸體作品。大量裸體畫的引入雖然讓畫家們更熟悉人體結構的繪製方法,讓繪畫技法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但其副作用也是不言而喻的。這一點從弗朗索瓦一世的姐姐瑪格麗特.德.那瓦爾(Marguerite de Navarre,一四九二~一五四九年)寫的《七日談》(L’Heptaméron)就能看出那時的貴族們腦子裡想的都是些什麼。面對愈演愈烈的色情風所帶來的大規模性病蔓延和宗教改革派的憤怒聲討,一五六一年一月底三級會議(États généraux)結束後,法國宣布禁淫令,關閉妓院和男女混浴的公共澡堂。雖然賣淫活動只不過從此開始轉為地下進行,但畢竟有所收斂。

一五六三年,歷時十八年的特倫托會議(Concile de Trente,一五四五~一五六三年)終於降下帷幕,針對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的宗教改革做出決定性回應,並拿出具體方案。由於當時絕大部分人都是宗教信徒,所以這些措施也涉及到了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藝術作品上,裸體開始被禁止了,從前繪畫和雕塑中含有裸體人物的名作都被當時的藝術家修改,通過加上一些衣飾或花草、樹葉遮在生殖器上,避開直露敏感部位。同時,由於察覺到藝術界濫用宗教主題的亂象,會議決定此後教會將對宗教圖像的內容進行嚴格審查,要求藝術家描繪宗教故事時應呈現莊嚴神聖的場景,並強調藝術對美德的宣揚作用。(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