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焦慮之眼:德國表現主義及其遺風》

作者
圖*文 Wei J Chir
The Anxious Eye-German Expressionism Its Legacy --2024 年美國華盛頓國家畫廊展覽

「假如受苦可以轉化為創造力,那麼我要嘗試!」(恩斯特·路德維希·基什內爾) (If suffering can be transformed into creativity … I want to try it.) --Ernst Ludwig Kirchner這是德國表現主義畫家對他創作動力來源很經典的一句話。

二十世紀初歐洲社會、文化和政治動盪,德意志民族藝術家對傳統社會現狀的不滿。他們拒絕了理想化、永恆之美的美學概念,而是追求逆向而行的藝術策略,用扭曲的形象和不和諧的色彩傳達他們對社會、戰爭、疾病的焦慮。

當今的世界局勢與 一九〇〇年代初期歐洲經歷的情況是如此相似:社會動盪、政治衝突、經濟不穩定和流行病:全世界都籠罩在一種不安 局勢裡,疫情未歇、移民紛爭,加上當下俄烏戰爭、以巴衝突所造成的流離失所,歐洲、全世界又再度陷入戰爭的巨大陰影中。

焦慮之眼的吶喊

二〇二四年美國華盛頓國家畫廊展出《焦慮之眼:德國表現主義及其遺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許多在德國和奧地利的藝術家和團體透過新的方式來描繪他們對不確定世界的擔憂。這些富有創造力的藝術家被稱為德國表現主義,他們從事版畫、素描、雕塑和繪畫,傳達他們對現代生活的焦慮。

版畫是作為本次展覽的焦點,它是實驗性表現情感的最佳媒材。德國表現主義畫作的獨特形象包括誇張的扭曲、簡化的形式、和非自然常規的用色。他們喜歡用版畫創作,尤其是木刻版,而木刻版提供了材質獨有的紋理和色調:清晰切割或粗略鑿刻的痕跡;細膩、木板肌裡產生的紋路質感;以及凹版畫的微妙色調變化。

就孟克的 (Edward Munch) 《吶喊》( Scream, 1893)(註 1.)這張畫為例,它是二十世紀最廣泛被複製提及使用的木版畫。孟克將木版的原生材料用得極為極致。這位來自北歐挪威常住柏林的藝術家,善用木刻版畫表訴尖銳的人與自然之間的現象。他一直是被歸在德國表現主義中一員。

凱特.柯勒惠芝(Käthe Kollwitz)

不論是量還是媒材的多樣性,德國的凱特.柯勒惠芝(Käthe Kollwitz)則是首數,作品從繪畫、版畫、素描、雕塑都有,對社會弱勢現象的發聲,吶喊與控訴。她的影響力到今天仍然在發酵。

記得一九九〇年代初柏林來了兩位北京美院版畫系的資深老教授,當時筆者充當他們的導遊。他們第ㄧ站就是要去看 (Käthe Kollwitz1967-1945)「凱特.柯勒惠芝」美術館,那時這美術館離柏林藝術學院只隔幾條街,還在一棟住家改建的美術館(註2.)。他們一踏進美術館就激動得不行,看到仰慕已久的大師原作,都有點語無倫次了。原來他們是魯迅的跟隨者。而魯迅即是把柯勒惠芝介紹到中國的人。並大力推廣版畫,為生活在底層的中國人發聲,其用心是好的,但是卻被野心家所利用成為推動社會主義的文宣「媒材」。

在展覽的最後一個廳展出一九五〇年後出生的幾位當代藝術家的作品— —展示了藝術家如何繼承德國表現主義的形式與內容。歷史變革及人類的宿命何其相似。其中以色列藝術家奧里特霍夫希 (Orit Hofshi  )生於一九五九年的大幅以木刻版畫為主要媒材,題為—《時間…你是永恆無止的差役》"Time…thou ceaseless lackey to eternity” (2017作),畫中藝術家站在飽受戰爭蹂躪的風景中,周圍是尋求庇護和渴望通往未來更美好之路的流離失所者。一如Käthe Kollwitz「凱特.柯勒惠芝」所關注的主題那樣對流離失所、疾病,移民以及戰爭對土地全球性問題的關注。畫展中,藝術家們仍努力應對焦慮和恐懼——社會不公、政治意識形態的對立、武裝衝突和流行病——這一切令人毛骨悚然地喚起百年前人類生存危機的圖像記憶。

 

結語

現代藝術強調個人情感的抒解、爆發。德國表現主義尤其是,不論是出自藝術家悲憫的心還是隱晦的個人宣洩,這種透過藝術傳遞出來的作品往往強烈,令人印象深刻甚至震撼。宇宙的成住壞滅,在人間也是這麼一個過程,歐洲經歷了工業革命接著第一次世界大戰,歐陸充斥著貧窮、疾病、社會問題,藝術家通常是最敏感多情的ㄧ群,透過藝術創作得到精神上的解救。這是德國表現主義的源頭。因此恩斯特·基什內爾說了那句「假如受苦可以轉化為創造力,那麼我要嘗試!」“If suffering can be transformed into creativity … I want to try it.”

而柯勒惠芝早期從自然主義的畫風到帶有社會批判,貧窮、壓迫、戰爭和不公義則是她版畫中的中心主題,可以從她1897年完成的一個成功的蝕刻系列A Weavers’Revolt (1893-97)「織布工的起義」(註3.)中看出。這種『反動與悲憫』之作與情懷也一度曾被納粹利用來宣揚。

遠在中國也得到呼應——魯迅與跟隨他的學生擁抱勒惠芝,將他的作品大量介紹到當時百孔千瘡的中國,同時他們也創作了一批為表現社會不公、人民被壓迫的版畫,卻被中國共黨文宣所用,煽動農民革命。在民國時期尤其是國共內戰期間成了推行散佈社會主義的先鋒。

例如:李樺的《怒吼吧!中國》1932一九三二 年。

當今世界又進入了一種不安混亂中,這樣往來循回何時了?藝術家的憂懼與發聲與百年前何其相似,甚至有過之不及。我們不禁要問:到底誰是我們的敵人?

展覽邀請我們從德國表現主義作品中,捕捉到歷史變革中人類苦痛的經驗,反思當今世界正在發生的文化與政治轉變所帶來的混亂。

從這個展覽,我們可以感受到當年與今日藝術家表現出其敏銳的焦慮感之外,尋思藝術創作是否還有另一種思維與方式?是否創作者與作品本身能在其中提升靈性世界,以達東方哲思中的所謂天人合一? 還是人類的宿命就是在這種週期性的不斷循環輪迴中折騰?

5/29/2024 NY

Exhibition Organized by Shelley Langdale, curator and head of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prints and drawings,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註1.) 吶喊》( Scream, 1893)最初在德國展出時畫題是“Der Schrei der Natur (The Scream of Nature)” 。 這種表達方式不論是從色彩還是形式(Color & Form)與當時的德國的表現主義畫風相似,他也常被歸為德國表現主義畫派。它的複製與傳播程度之廣自十九世紀迄今是名列前茅的。

(註2.)二〇二二年柯勒惠芝在柏林的美術館正式完工。原來在Fasanenstrasse文學咖啡館旁住家改建的展地已經無法應付激增的參觀人數,因此遷移到Spandauer Damm 10 14059 Berlin (Charlottenburg)的 新館。

  (註3.) 織布工的起義》A Weavers’ Revolt 』(1893-97)係列銅版畫是柯勒惠芝受到最大  反響的作品。借古諷今的題材針對當時的社會問題震驚了當時的威廉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