顔真卿像 微言繪

茶人茶話——顏真卿的茶情與茶友

作者
文•圖:農深

公元三五三年,浙江會稽山陰蘭溪水畔,王羲之以盟主身份辦了ㄧ場流傳至今、令人神往的野宴,史稱「蘭亭集會」。在那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詩人們引曲水流觴,飲酒賦詩、彈琴作樂,王羲之於酒酣耳熱之際,應眾文友的鼓舞要求,快意揮灑出「天下第一行書」——《蘭亭集序》。這是一場詩酒之宴,茶可能只是拿來醒酒的——這是晉人風範,而真正的茶席要在四百年後。

公元七七三年的唐朝,一場真正的茶席「杼山茶會」出現,這是在浙江湖州,由與王羲之同爲書法家-又能帶兵打仗的顏真卿所主持的一場茶宴。杼山是產茶的地方,也是茶僧釋皎然出家修行的「妙喜寺」的所在地。當時顏真卿被貶到湖州不久,就結識了這位亦佛亦道的茶僧。皎然是山水詩人謝靈運的十世孫,是佛門之人,也是詩人與愛茶之人,他的《飲茶歌誚崔石使君》:「一飲滌昏寐,情思爽朗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近似於盧仝的《七碗茶歌》(註ㄧ)的原型。《高僧傳》稱讚他「文章雋麗,當時號爲釋門偉器」。皎然是陸羽亦師亦友三十多年的忘年交,因為皎然的關係,顏真卿認識了陸羽。

這兩人後來都成為顏真卿主編的『韵海鏡源』一書的得力助手。此時陸羽的《茶經》已寫成,但未定稿。史料說陸羽透過編纂『韵海鏡源』同時蒐集了歷代茶事,閱讀了更多的資料最終完成定稿《茶經》一書。而顏真卿在湖州與陸羽的密切交往的同時, 也打破了階層與門戶之檻,顏真卿真心地欣賞這位才華洋溢、茶香滿身卻被當時人稱為狂士的陸羽。

 

杼山茶會

唐代有辦茶宴的習慣,有寺宴、官宴、家宴和野宴。官宴是地方官邀集地方上賢達士人,還有歡送故舊的官場茶宴。顏真卿來到湖州自然不能免俗。「五言月夜啜茶聯句」是顏真卿主持杼山茶會留下來的詩文紀錄,兩句「流華凈肌骨,疏瀹滌心源」道出他對茶的愛慕 ; 茶湯可以淨化人身體,烹茶品茗的過程還可以療癒心靈,從詩中我們還可以知道這個茶會一直到夜晚才結束。(註二)

 

顏真卿與湖州

湖州,是顏真卿貶謫生涯的最後一站,也是駐留時間最長的一站。在湖州顏真卿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從一個耿介的朝臣變成了「風流文藝太守」他的為人與氣質吸引了一群文人雅士瀟洒的在山林水畔間吟詠、長嘯、賦歌。

公元七七三年秋天,湖州江上徐徐泛來一艘小船,船上是浪跡江湖的玄真子張志和,因他的到訪,顏真卿召集了一群文士辦了一場雅集,有歌、有樂、有詩、有酒、有書畫當然也有茶。皎然寫了一首《奉應顏尚書真卿觀玄真子置酒張樂舞破陣畫洞庭三山歌》。這首詩題名很長,卻人、事、物都有了,包括音樂的曲名——《舞破陣》,《洞庭三山歌》。張志和就是寫那了首膾炙人口的「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蕨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詩句的作者。張志和不但詩寫的好,繪畫、書法、音律、茶情都好,他的到訪給湖州又帶來了一場藝文盛宴。顏除了為他辦茶宴,還為他換了一艘新船—— 張志和那艘小船實在太破舊了。皎然又寫了一首《奉和顏真卿落玄真子蚱蜢舟歌》。這首詩從「落」ㄧ字中紀錄了顏公不但為張志和造小舟,還主持了下水典禮。看來皎然是魯公的專職紀錄者。感謝皎然這些詩文讓我們得知顏魯公剛正不阿的一面之外,還有如此拓落溫馨的性情。歐陽修曾在新唐書中寫道:顏真卿「立朝正色,剛而有禮,非公言直道不萌於心」,用魯公自己的話說,是「君子之仕,不以位尊為榮,而以盡職為貴」,「盡職者無他,正己格物而已,忠君愛民而已」。顏真卿生長在世代以儒家為道統,先祖有顏回、顏之推、顏師古,卻與方外之士為友,也是修道中人,不為意識形態所拘。這與唐代自信包容的風氣有關吧。

從他雄健渾厚的書法,與他寧死也不與叛國賊妥協的事蹟(註三),我們似乎可以觸模到他內心世界的強大與厚度。歐陽修說,顏真卿的書法忠烈就像正人君子,剛開始接觸有些敬畏,時間久了便覺得可親可愛。這就是顏真卿的人格魅力,字如其人。

 

三癸亭

公元七七三年韵海鏡源》定稿,共有三百六十卷。顏真卿為答謝以皎然、陸羽為首的俊彥文人編攥群,在杼山築建一個紀念亭子,由顏真卿籌集資金,皎然賦詩序事,陸羽設計造亭,同年十月一座尖頂的方亭,依山拔地而起,古樸雅致。顏真卿請陸羽給亭取名。該亭落成于癸丑歲,癸卯月、癸亥日因此陸羽給取名「三癸亭」,此名不落俗套,不歌功頌德,高雅清趣,深得顏魯公歡喜,為此書寫題字是「杼山妙喜寺碑銘』的由來,可惜碑文不曾流傳下來,不然華夏文化史又多增一篇「杼山三癸亭記』。將與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共享美名。

而皎然與陸羽在湖州所倡導的簡節儉行的品茗方式對唐代後期茶文化的影響甚大,對後代茶藝、茶文學及茶文化的發展也產生莫大的作用。三癸亭象徵的是超然的情操與茶情。也是大唐那個開闊大氣時代的反射,即使是到已經歷了安史之亂的晚唐。而茶,茶文化明快的腳步卻不曾停下來,一直到了宋代,更大大的興盛了起來。

唐有顏真卿,宋有蘇東坡,他們都能在被朝廷嫌棄,下放到地方上時給自己與地方帶來生趣與源源不斷的人文風氣,這是華夏傳統文化獨特的文人薪火。

 

「三癸亭」後記:一九九三年中、日、韓與台灣茶人聚集浙江湖州杼山,追憶古風,重建「三癸亭」以資紀念。

 

(註ㄧ)盧仝公元約七九五——公元八三五)《茶譜》一書與《七碗茶》: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註二)參加者每人一句 ; 開首的是陸士修詩:「泛花邀座客,代飲引清言。醒酒宜華席,留僧想獨園(張荐)。不需攀月桂,何假樹庭萱(李萼)。御史秋風勁,尚書北斗尊(崔万)。流華凈肌骨,疏瀹滌心源(顏真卿)。不似春醪醉,何辭綠菽繁(皎然)。素瓷傳靜夜,芳氣清閒軒(陸士修)」。

(註三)唐代中晚期藩鎮坐大,軍閥割據,擁兵自重的節度使為了維持手下的忠心,便把驕兵悍將收為養子,有的多達千人。李希烈的這群「養子」就是這種情況。《新唐書》裡記載,顏真卿一到賊營,李希烈的上千個養子就對他拔刀相向,謾罵不已,而顏真卿絲毫不為所動。對於久經沙場的顏真卿而言,這陣仗也無非兒戲而已。在之後的時間裡,李希烈始終沒能使顏真卿屈服,但他忌憚顏真卿的威望,也始終不敢殺他。直到兩年後,李希烈大勢將去,他的弟弟又被朝廷所殺,這使他最終動了殺心,派了一群太監來到囚禁顏真卿的蔡州,「縹殺之」,時公元七八四年。

  對於此事在當時,史書上用了四個字「三軍皆慟」來形容。明朝的張鳳翔說,古來殉難的忠臣不少,唯獨顏真卿和岳飛的死最使人扼腕,「至今英雄之恨未銷。」

《韻海鏡源》是第一部依音排序的韻書。儘管《韻海鏡源》早已散佚,《佩文韻府》等後世字典仍遵循了它依聲調和韻母排列小韻順序的體例。《韻海鏡源》三百六十卷共收兩萬六千九百一十一個。從任何標準看,這都是一部非常大的字典,「從當時的標準看,它就是非常大的一本書」。 公元七七三年顏真卿貶官謫居浙江湖州他集結不同背景的學者五十餘人編寫《韻海鏡源》,其中有許多是他的文友,如道家詩人張志和、禪宗僧侶釋皎然,和《茶經》編者陸羽。(維基百科)